【原创】山鬼（三） [ 大漠月如钩 ] 于:2008-04-19 18:4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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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夜，静得只听见沅水一声低似一声的呜咽，山鬼的眼里满是泪。风神怎样挽了她的手，湿婆和众神怎样给他们做了见证，她全不记得。她把那枝铃兰交到风神手里，漆黑的瞳仁里，闪出暗紫和银灰的哀伤。
      风神紧紧握着山鬼的手，心里正象这片月色下的沅水，表面上无波无浪，其实一直回旋奔涌，不曾有半点停息。他把铃兰放进贴身的衣里，很快就感到那花的冰冷在怀里一闪，瞬时便和自己胸前的温度融到了一处。
      “你都知道了？”众神散去后，风神挽了山鬼一同停在桂树林上，问她。
      “知道，家婆跟我说过。”
      “所以哭了，是么？”
      “不是。”
      “还说不是。看看，眼泪又出来了。”风神把山鬼扭到一边的脸轻轻扳过来：“要不是，这么多眼泪水从哪来的？”
      “……我替月亮和太阳伤心。”
      “也是替我们，对么？”
      “我是心甘情愿的……”
      “我何尝又不是？”
      “我们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
      “你带我去看月亮好么？”
      “好。下次回来，我们就去。”
      “那是几时？”
      “……说不好。”
      “恩。那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你就行了。”
      “好。我知道。”
      第二天，风神就离开山鬼，仍旧去各处巡视。
      夜晚走了，是白天；太阳落了，月亮又升起来。山鬼看着这些毫无兴味的日子，一天天快得象掠过沅水和群山上空的云，飞跑而过。日子似乎都一样，其实又完全不同，但这些对山鬼，也可有可无，天地间无休止的寂寞，都一件件从她眼里经过，落到心上慢慢生根。
      风神的消息，时时会托云送过来。
      “我过了南海和北冥，也过了搜神山，再有一两日，就要到天的尽头。”
      “北冥晚上的雾气，比你的眼泪还冰冷。”
      “这几天没有月亮，我夜夜都在赶路。”
      “搜神山上好多桂树，可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要歇在哪里。”
      云记下他的叹息，路过沅水时，下一场阵雨，打湿山鬼月色一样的纱裙。桂树林里升起了薄雾，蕨的叶尖挂满了水珠，轻轻一碰，就掉在她的赤脚上。五百年前，如果不是同样的一滴雨水落在那朵铃兰的花萼上，山鬼此时，也许仍然在桂树下的某个角落里，和其他的铃兰一起静静开放吧。
      那时她们有着一样淡紫色的钟形花瓣，乳白的花蕊，散着淡到极点的浅香，一年只在梅雨过后的春末那几天开花。在长而柔韧的花茎上，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成一串，低低垂着她们温柔的头。她们娇弱而经不起一点风雨，也受不了过于热烈的太阳照射，梅雨之后，夏日之前，正是她们的好时光。
      这样的前世，风神并不知道，他每天要经过很多地方，不会留意桂树林下那些默默无声，自开自谢的铃兰。
      直到有一天，湿婆在路过时，听到了那朵铃兰的叹息。
      “你有心事，对吗？”
      “是，家婆。”
      “你想什么呢？说来听听，也许我可以帮你。”
      “家婆，我不想再做铃兰了。”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能跟那个把雨落在我身上的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唔。那你只有做山鬼了。”
      “恩，我愿意的。”
      “那你要等上五百年，五百年后你才能做山鬼。”
      “那也没关系，我愿意等。”
      五百年不长，但这记忆对山鬼，却是刻意去遗忘的模糊。前世或者今生，本来就是想不清楚，也不必想清楚的。至于等待，也早已是对自己的承诺，不需要用其他的理由来支撑了。
      山鬼痴痴地斜倚在豹子身上，望着沅水两岸的山，而山，是这样的多。一层层重重叠叠，绵长起落的弧线，由近往远处不断推移、变浅，最后总会和天融在一起。太阳下，全是深深浅浅的绿，映在山鬼的眼里，象沅水一样瞬息不停地流动，间或又会有白色的水鸟和赶路的云，在她瞳孔里落下匆忙的影子。山鬼的眼睛，倒比这辽远的天地还要宽阔，一直看到天地交接的尽头，或者，比那还要远的地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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