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山鬼（五） [ 大漠月如钩 ] 于:2008-04-24 05:5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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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还是这样的夜晚，山鬼不记得这糯米酒一样让人沉醉的晚上，她都想过些什么，都看到过什么。这些记忆，对于早已决定服从命运的她来说，是深沉月色里没有穷尽的黑暗，永远都在等待黎明天光的轮回。
      她今天晚上还是去见湿婆，在桂树林里那片空旷的老地方，湿婆一定象以前一样，端坐在被雷电烧焦的半截树桩上，手握着一段同样焦黑的拐杖。山鬼跟在豹子身后，黑发象鸟儿的翅膀，柔顺地收在肩两旁，象是随时都会飞起来。夜色还是很好，豹子柔软宽大的脚步落在林地里，安静如没有呼吸的幽灵，在密密的树干间穿过。
      “家婆。”
      “恩，你来了。”
      “是。”
      “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事情么？”
      “记得的。”
      “现在时候到了。”
      “恩，到了。”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恩，你是打算忘记他呢，还是想记得他？”
      “忘记他怎样？记得他又怎样？”
      “忘记他呢，你继续回去做铃兰。要是想记得他，就还是做山鬼。”
      “我愿意继续做山鬼的。”
      “要是继续做山鬼，那你就永远要这样。”
      “哪样呢？如果是一直等下去，我也是愿意的。”
      “恩，自然。神歌会上你还是要唱歌，唱完歌后还是跟他在一起，然后分开。五百年一个轮回，一直这样下去。”
      “我晓得。”
      “如果你做铃兰呢，就没这些烦恼。”
      “我晓得。”
      “那你决定了？”
      “决定了。”
      “还是做山鬼？”
      “是。”
      “不再想下了？”
      “恩。”
      “那你以后再没机会做回铃兰了。”
      “恩。晓得。”
      “好，那你回去吧。”
      山鬼低下头，深深向湿婆长鞠一躬，眼泪滑过她月白色的脸，安慰而没有半分犹豫。湿婆的面容，正一点点融进深黑的夜里。山鬼知道，这将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次长谈了，她是服从了命，也终于服从了她自己。
      这一刻，她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她想起风神那晚搂着她，对她说，第一次在桂树林里见到她时，她长的黑发和那双白皙的赤脚，在月色下，象被包裹在黑色丝绸里的梨花，有着早春三月晨雾的迷离和清冽，又带着寂寞夜晚印下的轻愁。她那因预知了自己命运而流下的泪，是拿石块磨砺出的珍珠，值得永远去怜惜和疼爱。她听着，只是沉默，看着他的白衣绽放在暗夜里，生出莲花一样的光华，让她愿意为这片刻的依偎，做一遍又一遍轮回的等候，而不肯割舍这和自己一样为命运所注定的人，独自在月亮下飞舞。
      她又想起五百年前，她还是一朵铃兰时，在短暂的春末里，无意中在一场被风神带来的雨里瞥见了他。那一滴雨重重打在她的花萼上，让她原本低垂的头，突然沉重并有了别样的心思。他是背负着诅咒降生的神，是终日里漂泊不定的孤独者，却有着和她一样柔嫩的心还有难以分解的痴念情怀。他不知道其实在那时，她已下定决心，要为这一刹那击中她的这滴雨水，去承担无休止昼夜的交替。她没有告诉他，前世那一朵微渺铃兰的微小心愿，他也不用知道，她是从那时起，就已经在桂树林里安静地将他守候。
      他抱着她一起去看月亮的那晚，他们无论是说话或一言不发地对望，都怀着秋日沅水一样的，宁静而无穷无尽的开阔欣喜。月亮离他们那么近，她伸出手去，看自己纤细的手指映对在月亮银色的表面，几乎成了半透明的白色，要和月光融为一体。而她整个的心还有人，正象悄然伸展在地底的根茎，默默在他的拥抱里漫延生长，萌出新的花朵。
      她问他，“那晚给你的那枝铃兰可还在？”“在的。”他把胸前的衣服拉开一点，“看，一直都开着，不曾谢过。只要你还在等我，它就不会谢。”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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