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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原创】英雄的罪孽——评《盛世狂澜逍遥剑》 [ 罗子轩 ] 于:2008-05-06 10:08:18
                                        英雄的罪孽
                                            ——评《盛世狂澜逍遥剑》

  


    中华民族历来拥有众多的慷慨悲歌之士和才华卓越的文人学者,但是,他们却没能给我们留下多少足够深刻的社会批判型作品。我以为,这与中国文人的生活心态有关。文人们历来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是,当一个文人没能尽到这样的责任时,出现的是许多类似“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格言,给他以精神安慰,使他在没能尽责时,也可以心安理得。

    由于各样的原因,历来的文人中达成兼济天下这一理想的只是极少数。在这样的社会现实下,“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般的格言得以流传并且扩大影响。关于这,陶渊明的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而采菊东篱下的故事历代被传为佳话,并且成了不得志文人们纷纷效仿的榜样就是一个明证。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于是成了一句空话。

    去苦求乐是人的本能,对于文人们这样的选择,从感情上我们能理解,也许不该有意见。但是,感情不能取代道义,更不能抹杀事实。

    一个人的社会身份决定他了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身为精英阶层的文人们,在某些时候是要承担比普通百姓更多更重的责任的,比如文首所说的社会批判。

    面对不合理的社会现象、现实时,一个普通百姓选择保全自己不应受到指责,作为一个有正义思想的人,他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选择保全自己不违背他的正义。但是文人们不同,他们若也选择独善其身,就应该受到批判,因为这样就代表他们逃避、抛弃了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而且,逃避责任不等于责任离你而去,抛弃责任也不等于责任的消失。在社会做出相应的改变之前,这样的责任是事实存在的。一般说来,责任因为承担者的逃避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灾难)。这样的后果只能计算到承担者的头上,而不管他的逃避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逃避的理由或借口减轻了责任对自己的心灵折磨,但是不能改变后果加重这一既定事实。

    因此,在他选择逃避所应承担的责任的时候,他就背负上了罪孽。

    也许历来的文人们从来没有看到或则不愿看到这一点。所以无论是他们自身还是他们的作品,都少有对不良社会现实、现象彻底的批判,更不用说对自身罪孽的分析、忏悔了。


    文人与英雄向来是联系着,甚至可以互相转化的。早在两千多年前,韩非子在他那篇著名的《五蠹》里就以一句“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把二者紧密的联系起来。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文人与英雄之间可以进行类比分析。对于自身的罪孽也是如此。

    现代意义上的武侠小说实际上诞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随着时间的前进而不断变化发展,由传统武侠而新武侠,再超新武侠,到现在很多方面已非当初模样。但是有一些东西在本质上却没多大变化。

    这其中,总体的故事思路是很重要的一点。不管是属于哪一小说流派,也不论小说的历史背景怎样,总的来说,在绝大多数的武侠小说中,主角(英雄)们是以退出江湖,归隐山林或其它的地方为结局的。而他们在之前的江湖历程中,扫除、消灭了罪恶势力。

    这样的历程,从某一方面说来,是英雄们与一心要权力的武林中的形形色色的政治人物之间,两种人生态度的对照和交锋。在书的最后,英雄们取得了胜利,于是一向喜爱超逸的他们自然选择了归隐。在这样情形下的归隐,各色的人物有各样的反应,但是显然,这里面没人提出来说这是一种罪孽。事实上,这时候英雄们的归隐因为书中所设计的扫除、消灭罪恶势力的前提,本身就不再具有罪孽。

    但是,这样千篇一律的情节设计只是武侠小说家们的一厢情愿。

    正如真实历史中的文人们绝大多数总是失意而只能独善其身一样。一个具有可信度的江湖世界,不可能如此美好,以至于英雄们虽然有种种挫折,但是终究是达成了扫除邪恶的心愿。
  
    “长篇小说总是力求在一个假想的架构上,创造出与读者之思想历史及个人经验相符的完整的‘世界’。这个小说世界,即使脱离了大家日常所熟悉的生活,却仍可透过扎实的逻辑结构(以别于纯形式上的结构),来加强自身的说服力,让读者纵使接触到一些超乎常人经验范畴以外的事物,也能体会出连串逻辑因果的关系来” (——浦安迪《中西长篇小说文类之重探》)

    这段针对长篇小说而做的论述,自然可以用在长篇武侠上。某些优秀的武侠小说,在许多方面无疑是做到了书中的世界与读者之思想历史及个人经验相符的。但是,正如上面所说的那样,他们也忽视了英雄们总是达成扫除邪恶的愿望并不可能。不管作者是出于迎合读者喜爱团圆结局的心理,还是遵从“文学应该给人以光明”的教导,这样以牺牲真实为代价仍是不应该的。

    至少,这让我们忽视了对英雄的罪孽这一深刻主题的发掘和反思。这样的忽视不能不说是武侠界乃至整个文学界的重大损失。

    因此,当我从李梦痴的《盛世狂澜逍遥剑》中看到对这一主题的探讨时,不能不感到由衷的欣喜。

    作者在从事文学创作前多年致力于唐代文化研究,自言这部小说是研究心得的派生作品。通观整部小说,作者对书中所描述时期的政治经济,乃至文化地理都有难得的准确的把握。而情节构思,人物形象塑造,语言运用等等上也多有成功之处,值得分析探讨,但是本文主要想就上面所论述的英雄的罪孽这一主题进行分析,对其他方面不做讨论。

    作者自言,想要从金庸古龙为代表的前辈大师涉足很浅甚至未曾涉足的区域确立自己的主题,而决定《盛世》一书的创作就代表他已经找到了这样的空间(主题)。而作为英雄三部曲中的第一部,《盛世》的主题就是英雄的罪孽。

    这是一部与真实的历史联系的很紧密的武侠,跨越的时间从天宝初年(唐玄宗)到宝应初年(唐代宗),这二十年正是唐朝由极盛而走向衰败的时期。书中由始惯终的主角是唐一介,身份是唐玄宗遗在丁甲山庄的儿子。丁甲山庄经历一次变故,唐一介于是前往京城以打探身世的秘密。在途中结识了好友也是另外一个主角武昭,二人的命运从此紧密的连在一起,共同经历了种种故事。

    唐一介与武昭性格迥异,唐一介生性逍遥自适,而武昭则热情,有“野心”。但是唐一介的身份是白衣皇子,因此就有许多普通人没有的责任,而承担这些责任是与他本身的性情相冲突的。武昭作为一个平民,却想去承担更多的责任,或说实现自己的理想(野心),因此他必须借助唐一介的身份影响来使这样的愿望成为可能。所以当唐一介以逍遥自适的个人计较面对苍生的生灵涂炭之时,武昭不能不尽力去劝说,试图改变他的决定。

    这就成为唐一介与武昭最大的冲突。直到武昭的死去,确却的说是在武昭死去几年后,这样的冲突才从根本上解决。

    如果说唐一介关于身份问题的选择(他不愿承认唐玄宗是他的父亲)还是因为气愤唐玄宗对他们母子的抛弃的话,那他在后面李林甫专权,杨国忠乱政,安禄山犯阙,唐宪宗逼父等等大事件上做出逃避的选择则是因为他逍遥自适的性情了。

    由于二者的身份问题,在构成整个冲突中的系列冲突面前,武昭始终是被动者。当唐一介一次次不顾他的劝说和各方面的努力,仍然以逍遥自适的心态而做出选择时,武昭不得不一次次的妥协,接受失败的结果。当他在最后一次努力仍然以失败为结果后,决定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做赌博,虽然这次谁胜出对于他,对于他的事业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武昭死后,在其他几个人的努力下,唐一介最终明白了武昭的用意。承认了在这场冲突中,自己始终是错的,而同时,他也领会到了剑法的最高境界。

    但是,在这场冲突中事实上并没有胜利者。唐一介一次次以逍遥自适来逃避力挽狂澜的责任,并且最终导致了武昭的死,他自然是失败了。武昭则在冲突没有任何继续下去的意义后以死来证明唐一介错了。但是他也不是胜利者,他已经死了,他的事业已无可能,他的理想已经破灭。

    若仅仅如此,也许还不能说这部小说有什么格外出色的地方,更不能上升到英雄的罪孽这一主题。需要注意到的是,在两人冲突的过程背后,是一个王朝的命运,是无数普通百姓的生命。

    伴随唐一介依从自己的逍遥自适而对责任的一次次逃避,相应的是这个王朝向没落的深渊一步步下滑,同时,是在一次战乱中无辜死亡的生命。

    从感情上来讲,唐一介并没什么应被指责的地方,即使不把他的逃避看成是逍遥自适而是懦弱,那也并不是罪恶。但是事实上却是他的逃避责任造成了这种种局面。这正如某人纵火烧毁了一栋楼房,这责任表面看来应该有纵火者完全承担,但是如果在之前大家做了防范,甚至让那纵火者没有了机会,那么就会避免纵火的发生——至少也是减少纵火引起的损失。

    所以不管唐一介有什么理由来面对这一切(实际上在最后,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都不能改变这逃避所造成的严重后果(王朝的没落,百姓的死亡)。既然他身为白衣皇子,应该承担这些责任,却逃避了,这就是罪孽。

    这种罪孽太沉重,沉重的到书的最后后果已经造成,没有挽回余地的情况下,个人的故事(即使他是主角)已经不再有吸引力。白衣皇子所带来的罪孽已经脱离了躯壳唐一介而存在,成为真实,压的人(不管是书中的人物,还是现实中的读者)喘不过气来。

    也许正是这样的原因,唐一介最终领会的无上剑法不再有任何光彩,恶首授首这在普通武侠小说中为最高潮的结局也不再让人激动。

    合上书,想起的不是书中的主角和他们离奇的故事,而是一个王朝走向没落的无奈和无数生命临死前的无辜的哀号所带来的无法摆脱的沉重。

    英雄的罪孽这一深刻的主题,就在这沉重中为人所发现,所思考。

    仅就这一点而言,李梦痴及《盛世狂澜逍遥剑》的创作,是做到了他所说的“想要从金庸古龙为代表的前辈大师涉足很浅甚至未曾涉足的区域确立自己的主题,而决定《盛世》一书的创作就代表他已经找到了这样的空间(主题)。”话的。而且做的很不错。

    在金庸古龙等前辈大师让人只能仰视,新的武侠作者们试图超越的一次次努力失败,武侠小说创作现状不景气的现在。仍然有许多热情的青年们继续的沿着前辈的路努力,想要开创出一个新的武侠盛世。这固然让人欢喜,欣慰。但是在大家把金庸古龙的笔法模仿的神似,感觉再也难以进步,却仍然不能与他们相并列的时候,在自豪的说我相信十七岁的金庸未必能有我现在写的好的时候。是否能想一想是否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是否还有其他的高山未曾被前辈们攀缘过呢?

    李梦痴及他创作的《盛世狂澜逍遥剑》,对武侠写作者来说,该是一个启发。而且他同时也证明了还有能走的异路,还有未曾被攀缘过的武侠高峰。


landlord 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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