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闲说童年游戏 之 暗棋 [ 田二刀 ] 于:2008-05-07 02:43:42
    总有那么一些游戏，规则简单，却格外耐玩，而且，能让人想到一些游戏之外的东西。
    比如暗棋。
    半张棋盘，方寸空间，戴着脚镣的舞蹈更能考察舞者功力。要想获胜，既需要一定的运气，也需要用心的布局。
    暗棋里的棋子，待遇是平等的。半边棋盘做战场，32枚棋子背面朝上，面目模糊，各占一格，塞满战场。双方各执一种颜色，轮流翻开棋子。除了炮之外，每枚棋子一次只能移动一格，不能像中国象棋一样满场飞。将领、兵卒、战车、马匹，无论威力大小地位高低，都只能一步一个脚印。
    暗棋里的棋子，等级却是森严的。32枚棋子，按照帅（将）、仕（士）、相（象）、车、马、炮、兵（卒）的顺序，从大到小一路排下去，一级吃一级。有趣的是，最小的兵，能吃最大的将，让人想起斗兽棋，最弱小的“鼠”能吃最强大的“象”。不过，暗棋中的将帅，比斗兽棋中的大象可怜得多。兵卒各有五个，将帅一不小心就陷入重重危机之中，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圈，喘息未定，身边就杀出伏兵。相信玩过暗棋的人都体会过曹操败走华容道时的心情，伏兵一茬接一茬，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这可怎么办呢？只好喊声天亡我也，继续埋头奔逃。
    相比之下，仅次于将帅的士，遇到的威胁就小得多。翻棋子翻到自己的士是快事一件。士的出现，往往能立刻改变战场的局势。实力惊人的士，可以学江州法场上的李逵，抡圆大斧，排头砍去。所以，很多时候，损失士，比损失将帅更可惜。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可就不一样了，将帅阵亡往往导致军心大乱，全线溃败。或许棋盘跟战场的区别，由此可见一斑：棋子终究是冷冷的棋子，头领的命运，同伴的遭遇，只影响掌控者的布局，不影响棋子的情绪。
    在暗棋里，“炮”是很有意思的。炮可以关山飞渡直捣黄龙，也可以缚手缚脚落拓张皇，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竟由隔在炮和打击对象中间的棋子决定。炮常被用来配合前方，远近夹攻，悄无声息地把将帅士相逼到绝路。这时候，被谋算的那一方，往往捶胸顿足，大呼阴险。当两台炮处在同一直线上时，威力就更大了，即使敌方棋子舍身堵炮眼，炮仍可在空中划出长长轨迹，在击碎对方之前，抛出一记轻蔑的眼神。炮像极武侠小说中寡言少语的刺客，又像极伏在草丛中隐忍沉默的猎豹，等待时机，发出狠准毒辣的全力一击。
    暗棋的道理似乎挺玄妙。不过，再玄妙也是游戏，仅仅是游戏。若太把输赢挂在心上，就失去了游戏的本意。
    放暑假的时候，表哥来我家玩，一住就是个把月。他也喜欢下暗棋，我们经常一下就是一整天。有一次，我跟表哥连下了一个上午暗棋，表哥输得挺惨，便一把推开棋盘，嚷嚷说：“不下了不下了，你肯定认得棋子背面的纹路，才一直都能赢的，哪有这样耍赖的？”
    “你才耍赖呢，你就是下不赢我！”我觉得很委屈。
    “谁理你啊！”表哥气呼呼地跑出了房间。
    “我还懒得理你呢。”我低头拨弄着散乱的棋子，用四枚“兵”组成一个十字阵，把“将”围在中心，还在外围布置了两门大炮。在我眼里，这个“将”，就是表哥的化身。看着可怜兮兮的“将”，我觉得真解气。
    我暗暗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跟表哥下棋了。
    但是，棋盘上的赌气发誓从来不能当真。没过两天，我们又摆上棋子，快意厮杀，肆意争论，继续指责对方耍赖，继续发誓从此不再跟对方下棋……
    暑假就要结束，表哥回家去了。没有了棋友的我，只好摆上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我为自己设计了两套棋路，扮演两个不同的角色：一个莽撞，一个谨慎，一个落子无怨，一个耍赖悔棋。
    后来，我常常倒退几步，设想多种可能，去发现决定战局的关键棋子和要紧方位。小小的一步改动，能影响到最终的输赢。这道理，是不是其他地方也适用？
    妈妈常笑话盯着棋盘发呆的我：“又在研究了。研究出什么东西来了么？”
    是的，是研究，我在和我头脑中的假想敌做游戏。输的是我自己，赢的也是我自己。这是一场没有了争吵和冒险，没有了刺激和悬念的游戏。阴谋和阳谋都暴露在阳光之下的暗棋，不再是游戏。


宁子 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