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汉文化扫盲(117):嵇康 [ 语迟 ] 于:2007-01-08 05:55:56
阮籍的《咏怀》在中国诗词史上是较独特的现象。因为后人似乎都看不大明白。鲁迅先生《魏晋风度与文章及药与酒之关系》中谈到阮诗“…许多意思都是隐而不显的。南朝宋的颜延之已经说不大能懂,我们现在自然更很难看得懂他的诗了。”譬如《咏怀》第十七:
独坐空堂上
谁可与欢者?
出门临永路
不见行车马
登高望九州
悠悠分旷野
孤鸟西北飞
离兽东南下
日暮思亲友
晤言用自写
虽仿佛幽沉孤寂却豪气干云,表达了十分复杂的情怀。其他诸如“…丘墓蔽山冈,万代同一时…”也类似。后来范文谰说阮诗“实是特出的作品。《诗品》说它‘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是确切的。” 范文谰还说,“《咏怀诗》很难求得它的真意所在,但如体会阮籍忧疑无告、处境险恶的心情来读这些诗篇,就似乎懂得他要说的是什么…《咏怀诗》达到了微(隐晦)而显的最高境界”。
而有唐人注解颜延之的话说阮籍“…身仕乱朝,常恐罹祸遇谤…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我看,这个唐人的见解远不如范文谰,是在曲解阮籍的心胸,几乎把阮籍写成患得患失牢骚满腹的模样,难怪鲁迅提也不提。
《周易》中说 “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毛主席解释是“…不能只有阴没有阳,或者只有阳没有阴…”
阴阳代表的是宇宙间对立统一的双方,譬如寒暑、雌雄、勇敢与怯懦等等。《周易》中的这两句话合起来,其实以此就可以对所有事物的发展有一个大致的预测。所谓否极泰来、分久必合、乐极生悲、盛极而衰,穷(极)则变等等。凡事总离不了这个规律。
从2000年的中国中央集权的历史来看,譬如大治后的大乱与大乱后的大治,统一后的分裂与分裂后的统一,譬如唐代好战,宋代就怯战,明代十几个皇帝皆乏善可陈,而清代的皇帝就普遍可以。这就是“一寒一暑”的天道。因此中央集权在经历了两汉的极盛之后,不可避免地会进入一个衰落混乱的时期,这就是持续时间几乎与两汉相当的魏晋南北朝时代。
两汉的中央集权之所以昌盛,这是因为两汉是以德立国,社会意识形态标榜的是道德而且中央政府身体力行。这是有刘氏传统的。刘邦这个人虽然有些无赖但是胸怀广大心地慈悲,刘邦以后的汉惠帝、汉文帝等也都是心肠十分慈善的人。而两汉以后的混乱开始在曹操父子,这却是两个文人,是自由主义者。文人的特点就是尚才而不尚德。曹操曹丕就是这样的人,才华横溢却放荡不羁。曹操曾公开讲,不忠不孝不要紧嘛,只要有才便可以。
这样一开头,后面的事情就坏了菜了,一直到隋唐,这中间三四百年的光景乱得米饭一样。如果以德治国的话,百姓受道德的教化,自然安分,甘于平淡随遇而安,天下于是太平无事,社会德化的好,这是王道。而曹操却来尚才,把德化抛到一边去,谁有本事谁出头,谁标新立异哗众取宠谁得便宜。这样百姓就会很不安分,都想着出人头地,人心浮躁,社会很容易乱。以尚才尚勇来治国,强者出头,这就是霸道。
曹氏当政不拿道德来约束人心,没别的办法只能用严刑峻法来维护社会的稳定。但是这样也根本压不住民情汹汹,乱子层出不穷。政府招架不住。不得已还是得鼓吹道德,要以孝治天下。因为他自己做不到,所以鼓吹道德也没什么人听,这就是“其身不正,虽令不行”。而这么皮里阳秋地一搞,给后世开了一个相当不好的先例。以后的司马氏及南朝各代的中央,虽然嘴上依旧是礼教礼教的,自己却还是学曹操一样胡作非为,而且并没有人家曹操的本事。这样的政治不黑暗才怪。
鲁迅先生的名篇《魏晋风度与文章及药与酒之关系》写曹操当时的矛盾态度写得很传神,曹操处理政务忙得四脚朝天,孔融却在一旁说风凉话,几次把曹操噎得下不来台。孔融嘲笑孝道,说母亲和儿子就是瓶子和酒的关系,酒倒出来了还和瓶子有什么关系?曹操就把孔融杀了,罪名是不孝。鲁迅先生说:
“倘若曹操在世,我们可以问他,当初求才时就说不忠不孝也不要紧,为何又以不孝之名杀人呢?然而事实上纵使曹操再生,也没人敢问他,我们倘若去问他,恐怕他把我们也杀了!”
政令如此矛盾,造成魏晋南北朝时期极其黑暗的政治局面,我记得有个故事说“佳人难再得”的,说一个人支解了他的宠姬,把股骨作成琴,一边弹一边叹到“佳人难再得”。这可能就是内时候的事情。范文谰写当时“风俗淫邪,是非颠倒,读书人……做人以行同禽兽为通达,仕进以无耻苟得为才能……是非善恶都不在话下,群起而争的只是钱财……士族妇女……有的任性淫乱,有的凶悍杀婢妾,没有人认为不应该。”曹操司马氏立身不正,以巧取豪夺建立天下,拥戴他们的很少有正直忠实的人,这一点司马氏尤其。曹氏政权因为有才干,又是汉家旧臣,故旧不少,政权中可能还有一些不错的人。到了司马氏算是彻底完了。
政治如此局面,那些高层却整天地把名教挂在嘴边。这样,当时正直士大夫阶层一是逃避于老庄玄学,二就是反礼教,甚至于反儒学。出了不少名士。其中以竹林七贤为代表,这个七个人中虽然也良莠不齐,但是仿佛比孔融何宴等要好一些。其中是真正名士的正直派的代表就是阮籍与嵇康。
鲁迅先生1927年做的这个《魏晋风度与文章及药与酒之关系》的演讲,暗含讥刺,以魏晋时代的黑暗来讽喻当时的政治。的确有些类似。时代是一样的时代,人物是不是一样的人物呢?
阮籍与嵇康与曹魏政权都有些瓜葛,嵇康干脆就是曹家的女婿。这一点很犯司马氏的忌。嵇康这个人有“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的一面,他又是个十分清高的人,爱瞧不起人,因此得罪权贵。诸位想想,嵇康如此为人,名气又大,结果能好得了吗?后来被司马氏所杀。死的时候不到40岁。根据鲁迅的说法,司马氏杀嵇康是因为嵇康的名作《与山巨源绝交书》中的“非汤武而薄周孔”。司马氏准备篡权,正考虑是搞政变还是玩曹丕禅让的把戏,嵇康一篇文章把这两条路全给堵上了。汤武搞的是暴力革命,周孔推崇的是禅让。嵇康这么一“非汤武而薄周孔”,让司马氏怎么办好呢?因此杀了干净。罪名却是因为他的朋友吕安不孝,连及嵇康。
其实嵇康遇害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嵇康曾追随某世外高人,希望高人能指点一二,跟了半年,高人什么也不跟他讲。到最后只对嵇康说了一句,“性烈而才俊,岂能免乎!”不过嵇康死得很从容。他蔑视司马,似乎以他的从容赴死表达着轻蔑不屑。在那样的一个环境,嵇康很可能认为死了倒干净。宁死也不同流合污。这就是中国读书人的铁骨铮铮。
而从另一面来看,嵇康又是一个脉脉温情的人。他人缘不错,朋友说与他交往二十年,未见其有不好的脸色。鲁迅也说,
“...我看他做给他的儿子看的《家诫》...就觉得宛然是两个人。他在《家诫》中教他的儿子做人要小心,还有一条一条的教训。有一条是说长官处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官长送人们出来时,你不要在后面,因为恐怕将来官长惩办坏人时,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又有一条是说宴饮时候有人争论,你可立刻走开,免得在旁批评,因为两者之间必有对与不对,不批评则不像样,一批评就总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见怪。还有人要你饮酒,即使不愿饮也不要坚决地推辞,必须和和气气的拿着杯子。我们就此看来,实在觉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
我认为这并不是在教孩子庸碌,而完全是一片舐犊的深情,读来细腻感人,他是怕他的儿子出事。成语有“侠骨柔肠”,用来评价嵇康很合适。
接着先不说阮籍,先说说鲁迅。
1924年,鲁迅做校正《嵇康集》序,从1913年鲁迅开始校订《嵇康集》,断断续续到此才结束。后来在《集外集》中鲁迅又说“(如果)没有嵇康《家诫》,使读者只觉得他是一个愤世嫉俗,好像无端活得不快活的怪人”。
嵇康猛烈地批判礼教甚至儒学经典,矛头直指朝廷的礼法之士,因为那些所谓的礼法之士不过是口是心非。鲁迅说得明白:
“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黩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
鲁迅又说,
“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
(112)篇说晁错“峭直刻深”,敏感的朋友立刻就想到了鲁迅。似乎这四个字用在鲁迅身上也恰当。的确鲁迅有“峭直刻深”的一面,但是不能忽视鲁迅还有另一面,鲁迅对待家人对待青年也是这样么?鲁迅不过是爱憎分明而已。
把鲁迅评论嵇康的文章中的嵇康换成鲁迅,就是鲁迅的自白。他在借嵇康来剖白内心,他并非愿意“峭直刻深”,也并不是愿意破坏礼教,不得已也。
历史上谈到竹林七贤,阮籍都是第一位的,嵇康第二,而鲁迅说此二人则是“嵇阮”,把嵇康排在第一。这也说明了鲁迅对嵇康的偏爱,正所谓惺惺相惜,与吾心有那啥。
阮籍之所以不太入鲁迅的法眼,因为阮籍后来对于司马政权有所妥协,甚至被迫为官。而且后来性格大变,居然做到“口不臧否人物”。这些与鲁迅的个性都是格格不入的。
本来,阮籍年轻的时候与嵇康一样桀骜不逊,譬如著名的青眼白眼的典故就出自于阮籍,阮籍胸怀大志,曾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这话也很有名的吧?但是阮籍与嵇康早有哲学上的分歧。嵇康是激进反儒派,而阮籍则主张儒道的调和,属于温和派。阮籍后来的变化在嵇康鲁迅的眼中是退步,在政治上世俗中也是退步,是世故圆滑,但是从道家的角度去看,却恰恰是哲学修为的进步。
嵇鲁与阮籍的分歧其实就是儒与道的分歧。儒学入世而道家的目的则是出世,道家对世间漠不关心,天地运行人事更迭自有它的定数,你关心与不关心它都是那样,与其如此,不如清风白云我自归去,超然世外不涉人世纷纭。大隐隐于朝吧。阮籍后来不过是看破红尘罢了。那么究竟谁对谁错?站在各自立场上看对方都不对,站在局外看就都对,都不错。儒家也有他的道理嘛,既然入世就必要谈是非,事情总得有人做,就是做着没用也得“知其不可而为之”,因为天道运行不辍永不停顿,为君子者就应该效仿天道而自强不息。
这个“口不臧否人物”很有深度,这是高深的修养问题,只有对宇宙人生有透彻的见解,才能做到,强忍是忍不住的,嘴能忍心却未必能忍。此贴就以禅宗六祖的一段话作为结尾:
“...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迷人...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违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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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看蚂蚁上树 选转。最后于2007-01-16 03:04:50改,共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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