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原创】也说“人为的理念”——与陈墨商榷 3 罗子轩 2008-05-05 01:49:53
　　在《孤独的性情中人-杨过》一文中，陈墨是以郭靖为对比来对杨过进行分析的。《射雕》、《神雕》同属于射雕三部曲，很多方面都有着紧密的联系，这样来分析对比自然无可厚非。但是我觉得如果注意到《飞狐外传》这一部写作时间在《射雕》与《神雕》之间的作品，从金庸武侠创作的开端分析起，在郭靖的分析前加上陈家洛和袁承志，在对郭靖与杨过进行对比分析的时候加进一个胡斐，这样更能看出来金庸创作中的取舍和其它一些东西，更能说明金庸创作中“人为的理念”产生及消除的原由。
　　
　　在《孤独》一文中，陈墨对郭靖进行了一些分析。认为在后半部分中，金庸因为“人为的理念”，大大的拔高了郭靖的思想境界。这无疑是很正确的，但是陈墨说在前半部分金庸是“力图贴近人性真实的”，言下之意就是说金庸因为某样的原因，在小说的写作过程中，创作目的有所改变，所以会造成郭靖前真后假的现象。这样的分析，乍一看很有道理，能够解释这一现象。但是我认为如果看看金庸在《射雕》之前的作品，会得出另外的也许是比较正确的解释。
　　
　　金庸的开山之作是〈书剑恩仇录〉，就读者接受状况来说，这书的主角陈家洛恐怕是金庸主角系列当中最不被认可的。我想这主要的原因就是陈家洛的形象不够真实，他的性格也好，所做所为也好，都有这作家金庸本人的主观意识在里面，显得虚假，读者不能从经历中找出这样般的人来影象他，引不起读者的感情共鸣，所以不被接受。
　　
　　从金庸对于陈家洛的身世身份塑造来说，本来是想把他塑造成那种浩然正气，民族大义为重的侠之大者的（用上了郭靖的专门称呼了，但是本来应该如此）。但是金庸毕竟是优秀的小说家，虽然自己有很强烈的主观意识，但仍然不得不尊重现实，所以最后该书是以事业感情的双重悲剧收场。
　　
　　在〈书剑〉之后，金庸创作了〈碧血剑〉。在这本书中，主角袁承志的身份是已亡的明朝大将袁崇焕的儿子，虽然在书中他并没直接介入官场，但他的命运仍然一直与对峙的明清紧密相连，后来又成为武林盟主。他所在的虽然是江湖，但是他的志向，或则说他的理想，是很能用他的名字“承志”来表述的。然而遵从历史的发展，最终是明亡，李自成占了北京，而后满清入关。袁承志的理想都不能达到，最后只能黯然离去。而在故事中，他给读者的印象也并不怎么好，除了有身高强的武功，简直一无是处。
　　
　　对比该书开端书末的场景描写和袁承志形象。可以说，金庸在这里又一次的想要表现他的“人为的理念”，但是这尝试仍然以失败告终。继陈家洛之后，袁承志的失败是金庸的又一次失败。
　　
　　这之后，金庸就开始了〈射雕〉的创作。也许是总结了前面的失败的教训，金庸给郭靖的身份是一个普通汉子的遗腹子，而郭靖前期的主要活动场所也是比较纯粹的江湖。金庸大概是想人物的身份越高，越接近政治当局，就越受真实历史的钳制，从而限制了人物的行动，塑造成功的难度就加大了。所以，他这次写的是平民郭靖。在书中的前期，是郭靖的成长期，与众多的武林人物来往，给人留下的主体印象是淳朴、老实，而这正是中国普通老百姓的传统美德。所以这时候的郭靖也就得到了成分主要是普通民众的读者群体的喜爱。这时候的郭靖，虽然与铁木真、拖雷等人有往来，但是一则他还是小孩，二则还并没统一蒙古的铁木真不是以后那个纵横天下的成吉思汗，拖雷更只是郭靖一般年纪的小孩。通过书中郭靖在江南七怪带领下学习武艺的描写，很可以知道这时候他的主要接触环境和生活中心在哪边。
　　
　　而后郭靖南下赴约，随之展开种种故事。这时候郭靖接触的社会环境有了全面的转变，没了师长在身边，郭靖只能自己来对周围的环境和发生的事件进行理解。一方面，他牢记着师长的叮嘱，另一方面，接触到的环境和新认识的人物又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他。在当时那个宋金对峙，民众生活困苦的社会现实下，他逐渐成长为一个儒家之侠。
　　
　　这样的改变本来是读者能够理解的，但是因为对前面失败了的创作实践的执着，因为“人为的理念”，金庸在急切的心情下，拔高了郭靖的精神境界。于是总让人觉得前面的那个淳朴少年与后面的这个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儒侠之间，缺少了一些东西。这感觉夸张一点的说与今天邻家的女孩，一夜未见，就成了婷婷的少女差不多吧。
　　
　　文学创作跟社会总是紧密相关联的，想一想金庸写作这几部武侠小说的时代以及金庸本人的成长环境和经历，也许能够比较容易的理解他的这种“人为的理念”。而金庸在修订他的武侠小说的时候，花费不小的力气写了一篇〈袁崇焕评传〉附在〈碧血剑〉的后面，甚至在书的后记中说袁崇焕才是该书的真正主角，这无疑更加清楚的告诉了我们在他前期的武侠小说中为什么会有“人为的理念”，他有的是怎样的人为理念。
　　
　　在〈射雕〉之后，金庸创作了〈飞狐外传〉，一般说来，大家认为书中的胡斐是由郭靖向杨过转型的中间形象。事实上正是这样，〈飞狐〉一书，是金庸创作的一个转折点。在〈射雕〉一书取得巨大的成功后，金庸能够更加的从纯文学的观点上来分析武侠创作。他当然能够在看到自己取得的成绩后面的缺陷。而另一方面，如陈墨所说“郭靖的形象作为儒家之侠，侠之大者，已经是写到顶峰，无以复加了。”金庸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样的理念影响下继续创作出更高层次的作品来。所以从〈飞狐〉一书开始，金庸开始进行新的尝试。正如他前面“人为的理念”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儒家有关一样，在新的尝试中，金庸仍然从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吸取积极的因素，融入他的创作。
　　
　　胡斐也是一个孤儿，但是他的成长经历却与郭靖很不同。他不是成长在大漠，身边也并没有一个慈祥的母亲，众多关心的师父。唯一真正爱护他的是个残废了的平四叔，武功是从书本上得来，偶有别人的指点。从小就接触到了人的恶、诈、奸。所以，他养成了与郭靖不一样的性格和人生观念。
　　　
　　胡斐也疾恶如仇，爱打抱不平，但是他从来没有过郭靖般为国为民的崇高，他的打抱不平只是觉得这是不对的，所以要干涉，他并没想过这样的行动代表了什么，所以他不可能进而升华到为国为民的儒侠的更高境界。他的这些行动，是自觉的，是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为准则，以自己的是非观点为主要指导，不象郭靖那样有着信仰给予的动力，明知守不住，还是要守。
　　
　　郭靖和胡斐都并没接受过正式的教育，没有人对他们进行儒家或道家的说教。但是儒家和道家本来就是从社会中产生的，所以身处环境的不同，造成了郭靖只有儒家观念，胡斐的儒家之外还有道家。
　　
　　〈飞狐〉之后，金庸写了“射雕三部曲”的第二部〈神雕侠侣〉。主角杨过成长历程跟胡斐又很不一样，胡斐还有个平四叔，而杨过什么也没有，自小就在社会的底层，胡斐不需要为生活担心，杨过只能靠自己，偷也好，骗也好，抢也好，得来了才能让自己生存下去。所以他见到了更多的人之间的恶行，觉得社会不公，埋下了反抗社会的种子。并没人来关心他，他只能自己对自己好，所以后来他对于该属于自己东西执着，对错只以自己的想法做标准。
　　
　　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认识郭靖黄蓉夫妇后也并没多大改变。到了桃花岛受伙伴的欺负，受郭伯母的猜忌；到全真教又受同门的欺辱，受师父的虐待。即使到了古墓，小龙女又是永远的显得冰冷，其余的只有孤独，而又一个关爱他的婆婆，不久就被人害死，义父也早不知道去了何处。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杨过长大成人，养成了他孤僻、固执的性格。固执是别人没对自己好，自己要对自己好，而孤僻毋宁说是自卑——他实在给人欺负、瞧不起太多了。
　　
　　了解了这些，我们很容易理解他在书中为郭靖这样的传统儒家和假装的传统儒家们所惊诧的行为和话语。有人说过他于小龙女的爱情有着恋母情节在里面，我以为是这样的，年纪大他不少的小龙女的确让他多少有一些母亲的感觉。
　　
　　后来杨过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认定郭靖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他于是决定报仇，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他的父亲是个大坏蛋，他认定正是郭靖让他失去了该有的父爱。但是一方面他又知道小时候郭靖给予他的是真正的关怀，他在大声说“我知道自己没错。你不信就打死我好啦。”之后，也一定知道郭靖是要他好，虽然郭靖好的标准不为他所理解。在与郭靖共同生活的过程中，他开始了解郭靖，在许多方面背郭靖所感动。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父亲真是恶人，因为好人杀恶人，而郭靖给他的感觉是好的。所以他终于没有下手——虽然这时候他杀郭靖的理由不只是报仇，还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和爱情。
　　
　　而后小龙女留下十六年之约后离去。杨过不得不选择相信。被郭芙斩断一条手臂，遇见神雕，从此与鸟为伴，孤身走过十多年的江湖历程。我想在十多年里，他肯定是听见不少人赞誉郭靖的，与自己所除的奸恶之徒对比，他对郭靖不再有恨，有的是更多的敬仰。所做，所行，所想，所感，让他终于也成了一个侠，不是郭靖那种儒家的侠之大者，而是行侠并不大于自身，是道家之侠。比如给郭襄过生日，他何尝想过这于宋朝有着多大意义，事实大于了初衷。
　　
　　终得与小龙女相聚，救得郭襄，夫妇携手归隐。没有了“人为的理念”，杨过的历程与〈神雕〉的故事虽奇变陡起，但却显得真实。〈神雕〉至少从这方面成为一部优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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