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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荒村 一
1 五度 2006-07-08 02:34:48
火车一到站,我就随着前面几个人的脚步慢慢往下走。站台昏黄的灯光中他们愁眉不展,低头不语,倒像是要奔赴刑场。那每人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显出他们应该是外出打工的农民,但马上就要回家见到亲人,为何如此沮丧。是老板拖欠了工资还是家中有了变故,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天色已晚,地平线上一轮明月缓缓升起,大小好像我家的炒菜锅。苍白的月光下,我把行李一件件摆在自己的面前:两个背包,一个拖箱,还有一个提包,一个都没有少。几个农民也正在数着手边的编织袋。我走过去问:"老哥,请问鹿头村怎么走?"
几个农民一怔,然后抬起头来打量了我一番:"你到那里去做什么?"我倒没想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朝他们笑了一笑:"我一个亲戚在那里"。只见那几个人脸色大变,似乎瞳孔也在一收一缩。他们一边连声说不知道一边提上编织袋就往东去了。我欲言又止,估计不管我说什么也叫不回这群人了。
车站的月台上,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孤身一人,四下观望,但这里是个极小的站,连巡道的人都看不见。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在火车上问清楚,可惜为时已晚。难道我就要在这里睡到明天天亮了吗?
"后生,后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正在低头思索的我吓得一激灵。我战战兢兢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年老的村妇。她脸部干瘪,核桃相似,头上包着毛巾,身上穿着羊皮翻毛棉袄,下面是宽大的棉裤。她一双黑手好似鹰爪正朝我伸过来。我下意识的往后躲去。
"你是不是要去鹿头村的?"老妇见我害怕,开口问道。
"啊,是。"我掩饰不住慌张。
"跟我走吧,我是村里的。"老妇说着便挎起我一个背包,又左手拉着拖箱,右手拎起提包。我看那老妇好像有六七十岁年纪,于心不忍,伸手去拉她右手的提包:"婆婆,您拖着那个箱子就行了。"老妇回头一笑,只见她口中只剩下了三四颗牙齿:"城里来的金贵,咱们庄稼人结实,算不得啥。"尽管如此我还是取下了她肩上的背包。
两个人开始是并排走,然后就变成了一前一后。那婆婆在前,健步如飞,拖箱的轮子发出轰轰的声音,在夜下的田野间回荡。我在后面背着两个包呼呼喘气,脚步踉跄。有那么几分钟,我感到自己的视线模糊,我看到月光好像塑料布,让周围的野花野树野草朦朦胧胧,也让婆婆的身影朦朦胧胧。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站台上睡着了,要不然哪里来的婆婆接我。那鹿头村乃是穷乡僻壤,没有电话,只有书信。加上我这次是应杂志社要求暗访,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坐几点的火车?但眼睛清醒时,婆婆的身影又小了一些。我生怕那婆婆回过头来,笑呵呵的说:怎么,年轻人还走不过我这个老太太。要不然包还是我背着?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地走,腰不弯,背不驼。不知过了多少树林,翻了多少小丘,终于到了那该死的鹿头村。此时天气正冷,但我的汗已经湿透了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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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荒村 二
2 五度 2006-07-08 02:36:12
我放眼望去,一条望不到边的栅栏把鹿头村和周围的树林草地分割。栅栏里面是一间间石头或是木头制成的民房。这时大概人们已经休息,看不到灯光,只能摸着黑往前走。婆婆显然对村子周围了如指掌,她几乎不低头,但脚下从不踩空或是踢到石头。我也踩着她的脚印,一脚深一脚浅。
走到跟前才发现栅栏足有两人高,用毛竹制成,根根都有碗口粗细。不要说是动物,就算是军队都很难攻进来。婆婆走到近前,用手拍打,我看到正对着我们是一扇直接从毛竹栅栏底部锯出来的小门。
“谁。”
“我。”
小门徐徐打开,门后站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脸上带着和年纪极为不符的成熟,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像是要用目光把我刺死。而婆婆对他竟然颇为恭敬。他们低声说了几句,那个孩子闪到一旁。门相当的小,我低下头,侧着身体才勉强通过。
我们在两排民房中间的土地上走着。天空的月亮已经隐去,只有锅底一般的乌云。黑暗中,两边的民居好像是庙里的金刚,威严的站立着。婆婆停在一间屋前说:”这是我儿子家,他到城里打工去了。你就先住在这里吧。”
我掏出五十元钱,婆婆没有客气,接过来塞到了口袋里。我突然想起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而这让我之前准备的谎话竟然毫无用处。见我停在门前,婆婆说:”炕是热的,灶台上的锅里有吃的,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我应了一声。婆婆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推门进去,屋里是一团漆黑。我把包一个个拿进来,然后摸到一个凳子坐下来。城里面停电就是这个样子,但已经有很多年,真的是很多年没有停电了。这里的村民,恐怕根本不知道电是个什么东西。估计也没有电视,电冰箱。电视还好,我几乎无法想象十几年前没有冰箱我是如何生活的,或者说我的父母是如何生活的。菜要放到哪里?肉要放到哪里?无法想象。
我从包里摸出手电筒,四下照了照。两节五号电池发出的光亮让整个房间充满了生机。我看到屋子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油灯和一盒火柴。靠窗户是土炕,旁边是灶台。几张领袖的年画挂在屋子显眼的地方。
我掏出一根火柴,划着,硫磺的味道顿时充满了我的鼻孔。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喷嚏,点燃了油灯。也许是某种化学物质作祟,油灯的火苗先是绿色,而后又变为蓝色,最后终于恢复成明黄色。
借着油灯的光亮,我来到灶台,掀起锅盖,四个大馒头整齐排列。一股香气扑鼻,我不再考虑屋里的肮脏和馒头的制作过程,抓起一个往嘴里送去。这里的馒头没有城市的白,但也没有城市馒头的漂白粉味道。我一直吃掉三个,终于控制住自己,关上了锅盖。然后我打开水壶开始股东东的喝水。果不其然,五分钟后我便感到了胃部的不适。馒头泡水一个变三个,我刚才等于是吃了九个三倍与城市标准大小的馒头。三九二十七,就等与我一下子吃掉了二十七个馒头。如果被我母亲看到,她一定又要开始絮叨:”傻东西,慢点吃,别着急”。但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我胃部不适带来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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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荒村 完
4 五度 2006-07-08 06:20:04
我几乎忘了自己的任务 , 直到我摸到了书包夹层里的数码相机。我以手电做光源,选好了角度,用相机画框忠实记录下" 油灯下" 的民宅内部结构。我还特意用仰拍给领袖像留了一张影, 他面带微笑频频招手, 让人感觉恍如隔世。
" 嗯。。。" 一阵呜咽从屋角传来。
" 谁?!" 我用手电照了过去。接下来的景象吓得我几乎昏死了过去, 两只巨大的眼睛, 闪着绿色的光芒,正望向我所在的地方。我连连后退, 被自己的拖箱绊了个屁滚尿流。
" 阿! 啊! 。。。" 我失声惊呼。那东西像受了感染,也随着我一起叫起来:" 呜, 汪汪!" 。
几乎是同一瞬间, 我的恐惧转化为了羞愧。不过是一只狗而已。农村多有养狗,而且好狗多, 坏狗少, 大狗多, 小狗少。 我关上手电, 不想惊了它, 只端着油灯过去看。那狗身躯果然魁梧, 头几乎和我的一边大。它正懒洋洋的趴在地上, 爪子底下按着什么, 一只老鼠。这大概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令我惊奇的是那只鼠倒不惊慌, 脸朝天躺在地上用两只后脚蹬大狗的爪子。大狗的爪子一下下被蹬起来,又一次次压下去, 但并不用力, 不然恐怕那鼠的四只脚也被压断了。看我过来那鼠的眼里光亮一闪, 一骨碌爬起来, 从爪下逃脱。倒好像是我干扰了他们的游戏。那大狗似乎摇摇头, 闭上眼睛伏下去睡了。
我刚要爬上炕美美睡上一觉,养精蓄锐, 准备明天的暗访。门突然被推开了, 婆婆神色紧张的冲了进来:" 后生帮帮忙, 快生了, 快生了。" 我的头顿时嗡了一声, 快生了为什么要找我, 应该去找医生找接生婆才对。但看婆婆的神色, 我犹豫了一下, 拿上箱里的急救包跟着她往出跑。
夜风干冷,我们顶风前行,一直从村头跑到了村尾。在那里, 那个破旧的马厩中,接着汽灯刺眼的光芒,我看到了未来的妈妈, 一匹母马。它的毛色黝黑发亮, 此时似乎已经结束了生产, 精疲力尽的倒在一旁。一匹小马驹, 浑身是血, 眼睛似睁非睁,正努力地想要站起来, 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 这下好了, 后生, 不用你了。" 婆婆满脸都是喜色, 找来了早烧好的水替小马驹洗身。产驹,秋收大概是农家最快乐的时刻。
等身上干净了, 小马驹猛的站了起来。婆婆仔细端详,却突然哭了起来:" 我的儿啊。。。" 一阵夜风吹来,马棚里的干草飞舞,好像一阵大雨。婆婆在这大雨中哭得浑身抽搐, 让我的心都随着一阵阵的收缩。我说:" 婆婆, 母马得了小马驹是您家里的喜事, 您怎么哭起来了。"
那婆婆眼中带着泪水, 抱着那只刚能站起来的小马驹, 好像是生怕它摔倒一样:" 后生, 你是个好人。婆婆错怪你了。"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只好让她接着说。
" 这鹿头村里有一生就有一死。刚才母马要产崽, 我本以为是村头的王老头死了。他今年已经有一百岁了, 轮也轮到他了,可谁想到死的竟是我亲生的儿子。"她在说什么? 我只是呆呆的站立。
婆婆看我神色, 叫了一声马驹:" 阿宝,我儿" 。只见那马驹鼻子里喷气, 点了点头。我终于有些了解, 她说的是轮回,这马驹是他儿子转世,也就是说他儿子已经死了。
" 你在村口见的是我的祖父, 七年前他终于投了人胎,作了刘家的儿子。但他少睡的毛病未改, 就来村口守门。"是那个孩子!我终于明白了他那种怪异的成熟如何而来。我又想起了房间里的狗和老鼠。他们说不定前世是朋友, 甚至是夫妻。
" 今天早上村长说会有一个外人来到鹿头村, 顶替村里的一人在这里轮回, 说这人也是犯下了罪恶。我们一村人从早上开始等, 直到最后只剩下我老婆子一个人。虽然最终让我等到了你,但今晚我家母马产崽儿,我敲遍邻居,没一个人肯帮我这个孤婆子。我只能找你这个外人,谁知你连半个不字都没有说。。。"婆婆再也说不下去。
我已猜到这婆婆找我顶替轮回的人是谁,眼前马驹看着我,头一点一点,似乎赞同我的意见。这人已经轮回成了马驹。
" 后生, 收拾东西, 走吧。我送你。天亮了你就走不了啦。"我无言以对,只是跟在她的后面跑。我回屋取了东西,直奔栅栏。守门的孩童已经不见, 大概是去睡了。打开门向外,天上乌云散去, 月朗星稀。
穿过树林, 原野, 草地, 返过小丘, 我们回到了出发的地方。站台顶上的电灯依旧昏黄。婆婆放下东西, 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 放我走, 村长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婆婆笑笑:" 今晚只有我祖父看见了你, 他顶多是叹口气, 不碍事。" 我又掏出两百块钱来, 塞到她手里。没想到她反而掏出了之前的五十块钱塞了回来:" 这鹿头村用不上钱。我儿进城是躲轮回, 不是为了挣钱。这钱对我不过是张花花绿绿的纸而已。" 沉默片刻, 我把急救包等一干物品收拾了一个袋子出来, 硬塞到了婆婆了手里。她拿了袋子, 一边走一边挥手, 嘴里却说:" 后生, 别再回来了。别再回来了" 。
天, 渐渐亮了起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我感到了脚下大地传来的震动。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我的数码相机,它这个时候正躺在那间农舍的桌子上,一盏油灯与它作伴。
火车,带着刹车的刺耳声音停在了我的面前。
回到北京, 这我熟悉的都市。我心中居然满是悲伤,每一棵树,每一座楼都引起我的一段回忆 。
" 叔叔,你有一块钱吗 ?我 钱包 丢了,没 钱坐 车回家了 。" 一个半大小子可怜兮兮的站在我的面前。我想和他说 ,你不要以为 大人都是傻 子,我知道你大概是手里缺钱 花了, 虽然 还不到十 岁,你已 经学会了毫不 脸红的 说谎。而且我不是你的 叔叔,你应该叫我哥哥。
我朝他转过身去,想说些什么 ,然后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大小子看我的怪样 ,满脸惊恐, 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在我面前,一家冰激凌店的玻璃上,映出一个饱经沧桑身影。我明白了之前的悲伤从何而来,那 种情绪叫做 怀旧,而我已经步入中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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