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千手弗动
7千手弗动
契诃夫有一篇短文《我的她》,说她如何引诱他,控制他,从来没有一刻离开他,害得他倾家荡产,一事无成,牺牲了一切,可是想尽办法,也不能与她分手。他说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种性情,叫懒惰。
我老家说一个人懒惰,叫“弗愿做”,非常直白,可以说别人,也可以说自己。从语调上可以判断懒惰的程度。如果说“介弗愿做的人前生前世都没看见过”,那就很严重了,差不多是“扫帚倒了也不扶一下”那种人。
扶扫帚似乎是一个标准。有一个故事叫“扔苕帚挑丫头”,说的是有户人家夫妻两个到牙行里去买丫头,男人跟人谈生意,女人扔了一把苕帚在地上。等丫头们出来,准备一个个挑,却看见有一个丫头捡起苕帚在墙角放好,说明这个丫头手脚勤快,就挑上了。
我们农民,只知道想吃饭,就得干活,担心的只是辛辛苦苦一年干到头也吃不饱,当然从来不知道有的人不干活也可以吃得好好的,专挑瘦肉,连肥肉也不肯吃——据说现在连普通的瘦肉也不吃了,专吃野味,他们的舌头,想必是金子做的——小时候我有一次偷懒,躺在床上不肯起来,我妈妈问:“你愿意困得饿,还是吃得做?”可见懒人挨饿天经地义。我们方言中,困是睡的意思,“得”这个语气助词,相当于“着”或“了”。
另一个说人懒惰的词,叫“千手弗动”,不是说某人长得像千手观音,而是说这个人懒得要命,百样事情都不肯干。千手,这里指的是应该动手干的众多事情,主要是指家务。
我家邻居有个男孩叫阿发,与我同龄,他妈妈对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我从没见过一个农村孩子有这样的待遇,真正是千手弗动,连一根猪圈草也不用割。有一次,他在楼上玩,他妈妈在楼下烧饭,灶下没柴了,就喊:“阿——发——你愿不愿意去给我抱一捆柴来?”语气婉转之极。阿发也很凑趣,高声回答:“不——愿——意——”语气一样温婉亲厚。他妈妈十分满意地回答:“哦——!”做妈妈的这样小心翼翼地差儿子,儿子这样心安理得地拒绝,妈妈又这样心满意足地纵容,这在我们农村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情,所以,这段对话成了我们村的经典段子,略一述说,无不大笑。
如果婆婆说自家媳妇千手弗动,那是极其恶劣的品质。在农村,不管你多么勤快,总是有干不完的事情,家里柴柴草草,养鸡养鸭,一天扫地扫上十八九遍也不算多。可娶了一个媳妇,竟然千手弗动,实在是很让人憎厌的。
有的时候,说到一个媳妇千手弗动,却是说她福气好,什么家务都不用干。所以,这时千手弗动的意思,不是千手弗愿动,而是千手不用动。当然这里,千手弗动也可以用扫帚倒了也不用扶之类的话代替。
也有的时候会用来对比。比如说,谁当姑娘时千手弗动,嫁了人却什么活都肯干。现在这种用法恐怕更多些,因为现在的孩子大多骄宠,我猜能够降服他们的也只有一样骄宠的同龄人。
为什么“千手弗动”这个词,大多用在女人的身上?因为农村里,男人干的是重活累活,像砍树、耕田、挑稻担——砍柴、割稻、种田之类活儿,虽然也让我害怕,却也不算特别重,女人也一样要干——家务事一般就由女人操心,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因此,男人懒,是小过失,女人懒,是大罪孽,虽然没有列入七出之条,但有不事姑舅的嫌疑。
最后于2008-04-25 09:01:27改,共1次;
【原创】该倒灶
5该倒灶
覆卮山戴帽,沿江人倒灶。
说到浙东上虞县的地理,排在前两位的,山是覆卮山,水是曹娥江。覆卮山海拔861米,是上虞最高山;曹娥江自南而北贯穿县境,在历史上,它也是一条非常有名的江。1986年我去采风时听到一个故事,说曹娥江原来是笔直的,但江堤常常被洪水冲倒,后来观音菩萨显灵,在江边走了一趟,人们依她的脚印弯弯曲曲地修堤坝,反而不倒塌了——也许有减缓洪水流速的作用?
戴帽是说云雾遮山峰。覆卮山头伸进云雾里面,就会有大雨,就会有洪水,就会淹没沿曹娥江的许多农田,这样,沿江一带的人家就倒灶了。不过,在我印象中,沿江人都是曹娥江西侧的人,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这类与天气有关的谚语还有很多,其中我特别喜欢的两条是这样的:
鲎高日头低,晒杀老雄鸡。
鲎低日头高,潭杀大肚稻。
鲎是彩虹,潭杀是淹死,大肚稻是即将抽穗的水稻。
“倒灶”两个字,意思是倒楣、落魄、糟糕。有资料说,因为民间俗信灶有灶神,灶君不仅守灶,还能赐福降灾、夺人寿命,所以必须把它安顿好,才能得到庇佑。灶的方位、灶门方向和形式都有讲究,如果出了什么突发事故或家境不好,或牲畜不易饲养等,往往认为灶有问题,要重新做灶。
平时说话中,“倒灶”不是虚说糟糕,而往往是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不好的程度,在我曾经历的语境中,好像是不轻不重,不会只是蚊叮虫咬,也不会坏到家破人亡。有时候,它还是一个语重心长的自谦之词。
有“倒灶”两字的谚语不少,比如:
立夏穿棉袄,蚕娘大倒灶。
今日有酒今朝醉,明天倒灶喝凉水。
也常看到有人说“大热倒灶”,这个说法我没有在我们的方言中听到过。我们经常说的一个词是“狗屄倒灶”,意思是小气,与糟糕、落魄无关。如:“他这个人狗屄倒灶的。”或者:“狗屄倒灶的一眼眼东西怎么够?”
“倒灶”一词的前面往往会加上一个字,说成“该倒灶”,有时省略成“该倒”,意思是活该倒楣。这是骂人的,有诅咒之意,自然比幸灾乐祸更严肃严重,可是真的说出了口,却奇怪地有一种小孩子气,所以大人一般不说这三个字,即使说了,也是满面笑容地开玩笑。我有时臆想,也许是“该倒”两字连读,在方言中的发音,是嘴唇收缩的过程,像是一个忍笑的过程。又想该倒灶三个字读起来速度都比较慢,有一种儿歌效果,也就自然地减轻了程度。这些想法,当然是毫无道理的。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二哥在看《西游记》时突然惊喜地笑了出来,他正看到第二十五回偷人参果的故事,孙悟空将石狮子变成自身模样,被小道童抬到油锅里,把锅底捣破了。书中这样写着:
那大仙惊骂道:“你这猢猴!怎么弄手段捣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着我就该倒灶,干我甚事?”
原来“该倒灶”这三个字,有这样厉害的来历,竟出自孙悟空之口,这个,我可没有料到。
【原创】卖柴人
6卖柴人
冲担两头尖,
拔出现铜钿。
三天不住点,
哭着喊皇天。
这个歌谣,说的是旧时卖柴人的生活,也许是卖柴人自嘲时念的。他们靠卖柴为生,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儿,日子过得相当惨淡。
冲担是用毛竹做成的,两头削尖,一头刺进一捆柴,扛在肩上,另一头刺进另一捆柴,就可以挑了。两头没有削尖的,叫做草杠,挑的时候需要用柴绳缚住。柴绳的一头系着个木制的钩子。草杠放在两捆柴的上面,再压上两捆柴,柴绳抽紧了,再打个结。另一头也这样缚了,就可以挑起来。不过打结是有讲究的,要不会散架,但一抽就能解开。
“三天不住点”,是说下了三天雨,不能上山捡柴去卖,赚不了钱,所以只好哭着喊皇天了。这两句话,在我眼前展现出一个场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补丁打补丁的破衣服,站在草屋的门口,满面愁容地看着天下的乌云,雨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
卖柴人没有地种,自然也没有山。他们捡柴,不能去私人的山上,只能去某族某房的公山上捡,我们村西北有一个捣臼岙,是卖柴人常去的地方。他们也不能拿着勾刀(柴刀)去砍柴,只能捡枯树枝枯柴禾。还有就是到烧炭窑的地方,去判些柴来,也就是买下不能烧炭的细枝,挑到镇上去卖掉,赚一些差价。
镇上有一个柴行,专门收柴卖柴。现在城镇里的人不再烧柴,烧煤的也改成烧天然气了,但在过去,很多城镇都有柴行,《儒林外史》中的匡超人,也曾在杭州的柴行里记账。
有一天,我很认真地问妈妈,我们村里人,究竟解放前日子好过,还是解放后日子好过?
这样的问题,要是在三十年前问,那是大逆不道的。而且这样笼统的问题,写一本厚厚的书也未必说得清楚,我妈妈又怎么回答?
不料,我妈妈想了一想,也很认真地说:“卖柴人的日子,是解放后好过。”
【原创】记疮
12记疮
鸡越斗越熟,人越斗越生。
齐白石有一幅小品《他日相呼》,两只小鸡夺一根蚯蚓,意思是此刻争夺食物,孤单时又会互相呼唤,就像小儿女在玩耍中吵了起来——吵架在我们方言中叫“讨相骂”——不一会儿又玩在一起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当然是一个动人的设想。不过,“鸡越斗越熟,人越斗越生”这句话,在“他日相呼”这个意境之外,又讲了一个人生道理。
有时候自己家养的鸡只剩下两只了,过年不够招待客人的,就预先另买一两只鸡回家养着。“自家鸡”见了陌生鸡,就要上前啄它的脑袋。打过几次架,跟陌生鸡认识了,变成了熟鸡,又相处和睦了。但人不一样,熟人如果相争,就会变成陌生人。
讨相骂,一般不会两个都赢了,要么一方吃亏,要么两败俱伤。身材高大或者特别横的人,往往占上风。吃了亏的哭着回家,妈妈就会告诫说:“有点儿记疮,下次不要跟他玩了!”下次玩着玩着又讨相骂又吃了亏,妈妈就骂:“一点记疮都没有!叫你别跟他玩还要跟他玩!”差不多是说他“活该”——大人一祭出“记疮”一词,孩子立马无言可对,再大的委屈也只好吞下肚子。
小学课本中,有一个老大爷给孩子讲故事,说他小时候怎么受地主崽子欺侮,从此变成了瘸子。课文的最后,老大爷告诫孩子说:“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痛啊!”老师讲到这句话时,我就想起了“记疮”这个词。老大爷一直瘸到老,有最明显的记疮,可是小孩子“今日相争他日相呼”,与村里的孩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有记疮可不容易,虽然没有像鸡一样越斗越熟,却也没有像大人那样越斗越生。
但大人经常越斗越生。生分了以后,有时就很为难。
有一年双抢时节,我正在秧田里,坐在秧凳上拔秧,小马的妈妈忽然来找我,说小马的爸爸被蛇咬了脚,家里没有人种田,得把小马叫回来。小马在十里外帮做木匠的师父家割稻,我骑了自行车过去,一下子问到了小马的师父家——一个小伙子伏在家门口的腰门上说,前面一幢房子就是的。
我连忙过去,大门关着敲不开,大概都去畈里了。回头我对小伙子说,你帮我带个口信吧。小伙子沉吟了半分钟,笑着说,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家与他家是不对的,所以恐怕不能给你带口信。我没办法,可又不知道木匠家的田在哪儿,势必不能满野去找,只好找到村里的小店,买了一张信纸,借了笔写一张便条,插在门环上。
小伙子说的“不对的”,意思就是讨过了相骂,已经交恶。根据“人越斗越生”定律,他们两家人已经不认识。小伙子肯指点木匠家的位置,是他热心,虽是仇人,也乐于相助。但他不肯转告,也就是不肯与木匠家的人说话,那是他有“记疮”。
这也算是农村里微妙的处事规则,我不能勉强他越过界限。
[转载]《田园随笔》之三 虹与鲎
3 陆益明
链接出处
江南方言中,有许多字和词,说出来大家一听就懂;但如果要写成文字 ,可就犯难了
。难在说得出,写不出或是写得出,却读不出。要么有音无字,要么有字难识。这些麻烦
的字或词,往往隐藏着深奥的学问,需要出一身大汗,才能大致弄清其来龙去脉。有一个
字,困惑了我数十年,直到我最近赋闲在家,才有了钻牛角尖的时间和心情。
幼年时,每见阵雨过后,天空出现一道彩虹。父母便告诉我说:这叫“吼”,(为了
行文方便,此处不得已在吴语中找一个同音字来表述。)并且还告诉我,不可以用手指点
这“吼”。至于为什么?我已经忘记了。我发现所有的孩子都接受了与我同样的教育,而
且还共同熟记了一条农谚:“东吼日头西吼雨”。及至上学,便产生了一个疑问:书本上
明明写着“虹”,我们的长辈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虹”,却非要说“吼”呢?如果要把这
个乡音写出来,应该如何写呢?再后来,我对这个“虹”字也产生了疑问:虹该是天上的
物象吧!按我们老祖宗造字的规律,该跟“日”、“雨”这些部首跑,譬如像“星”、“
雲”等字。而“虹”却是“虫”傍的,太奇怪了!
这些疑问在心中放了几十年,身居乡野,苦于无人可问,无书可查。待到家中略有藏
书,方敢问津。先来请教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虹,螮蝀也,状似虫。”段玉裁的
注释是:“虫者,它也,虹似它,故字从虫。”再看段玉裁对“虫”字的注释:“虫,自
是一种蛇。”古时虫即它,它即蛇,虹的形态似虫,(即它、即蛇)所以从了“虫”傍。
再看《尔雅》释天:“螮蝀谓之雩,螮蝀,虹也。”古人把虹又称作螮蝀和雩,如果再查
下去,还会发现天弓、帝弓等虹的其它别名。太烦琐了,略过不提。
还有一个词叫“虹霓”,是怎么回事呢?引经据典太麻烦,我把查阅到的资料归纳一
下:原来天空中出现彩虹,有时是一道;有时是二道,即双虹。古人把下面色彩绚丽鲜明
的那道称为正虹,把上面色彩淡薄的那道称为副虹,副虹也称为霓。(有时也写作蜺)在
民间,虹有雌雄的说法:正虹为雄,副虹为雌。说到这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令人百思不
得其解:我曾经多次在旷野中仔细观赏过虹霓同现的双虹美景,发现它们颜色排列的顺序
恰恰相反。虹的颜色从上到下是赤橙黄绿青蓝紫,霓的颜色从上到下是紫蓝青绿黄橙赤。
为了证明我昔日的田野观察是否准确,便从收藏的古今中外画册和杂志彩页中寻找双虹的
图片,花了半天时间居然找不到一张清晰的图片。正在沮丧之际,忽然想到前几日我儿子
曾拿回刚出版的《旅行者》杂志,找来一看,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奇事,这一期恰恰刊
登了一组在世界各地拍摄到的彩虹照片,题目就是《遇见十道彩虹》。先进的器材和彩印
技术,把“双虹”的色彩层次清晰地展现出来,证明了我当年的观察是准确的。这件鬼使
神差的巧事,给我带来了双重愉悦的心情。同时也让我有一种滑稽的感觉:一个中国乡巴
佬为了印证自己往昔看到的彩虹,竟要依借外国的天空。
既然明白了虹霓,也就明白了唐代《霓裳羽衣舞》中的“霓裳”为何物。也就明白了
现代彩色灯管所以被称为霓虹灯的缘故。这些服饰灯具的取名,是何等地贴切和聪明,其
灵感盖来自天际。
家乡父老们又为何把虹称为“吼”呢?其实早在青年时代,我就用一个笨办法探索过
这个问题。我在一本词典上按hou的读音,四个声调都找遍,终于找到了它:鲎。兴奋之余
,顿感失落。因为除了告诉我鲎就是虹以外,这本词典什么也没有说。虹字从虫,现在这
个鲎 字从鱼,我不知道鲎是什么,大概是一种鱼类吧,但这种鱼类凭什么可以指代彩虹,
我无法再向深处掘进了。求知之舟被迫搁浅。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不认识这个繁体字多达二
十四画的“鲎”字,也不知道它的含义。可是无数目不识丁的乡村农民都用这个字来取代
“虹”字。现在,我手头有了一批古籍,就尝试着再向前探究一番。
我首先看到有关鲎的记载是徐光启的《农政全书》,“论虹”条云:“俗呼曰鲎。谚
云:东鲎晴,西鲎雨。谚云:对日鲎,不到昼。”我还在比徐氏更早的《便民图纂》中找
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但仍然不能解答为何以鲎指虹的问题。直到打开李时珍的《本草
纲目》,(全图附方本)这才隐约搔到了痒处。在该书“介部•鲎鱼”条:“鲎者,
候也。鲎善候风故谓之鲎。”意思是有一种鱼,善于候风,故以“候”的谐音取名为鲎 。
但我仍不明白善于候风的鲎与虹有什么关联。尽管不明白,,但附图上画着二条鲎 ,背上
各有一条抛物线倒很像虹的形象,引起了我的注意。
继续找资料。唐段成式《酉阳杂俎》鳞介篇:“今鲎壳上有一物,高七八寸,如石珊
瑚,俗呼为鲎帆。”明陈继儒《珍珠船》卷三:“鲎 背上有骨如扇,乘风而行,俗呼为鲎
帆。”至此我已明白:《本草纲目》附图中鲎背上的抛物线就是所谓鲎帆。
我又查阅了关于鲎的一些生物学资料,犹如龙虾、甲鱼不是鱼一样,鲎根本不是鱼。
它是南方浅海中的一种节肢动物。鲎背部有一块半园形的甲壳可以上下翻动。当它顺风游
动时,可以翘起背甲像帆一样借助风力加快速度。古人航海初使帆篷时,很可能是受到了
“鲎帆”的启发。在了解了鲎的生理构造和生活习惯后,方始读懂了《本草纲目》所说:
“鲎者,候也。鲎善候风,故谓之鲎。”
虹的形象很像鲎帆,或者说鲎帆的形象很像虹,都呈一个园弧状。再说,虹与鲎的发
音是同一个声母,读音有点接近。于是南方人干脆把虹称为鲎。这也许是上千年前的事了
,时间一长,鲎的读音保留下来了,而这个字却逐渐丢失了。鲎字的丢失有其必然性:中
国文化的主体是北方文化,以南方海边的一种小动物鲎去指代早已根深蒂固的虹,主流文
化是不会认同的。另外,这个鲎字本身就有致命伤,繁多的笔画,复杂的结体,特殊的读
音,都让人望而生畏。即便是读书人,口中说的是鲎,书写时必然用易写易识的虹。
在古籍中,也有人望文生义,误解附会的。我手头有一部明代王圻父子编著的《三才
图会》(他俩是我的乡贤,失敬了。)这可是一部图文并茂,素享盛誉的巨著。在“鲎”
的图画中,居然画了二条鲤鱼。显然,他们认为鲎是一种鱼。要是我只看这幅图画,无论
如何也不会明白“鲎帆”是怎么回事,更不会明白古人为什么把“鲎”和“虹”联系起来
。
在我追索“鲎”的过程中,惊喜地发现,这个字至今还活在吴语中。(我认为:吴语
的大范畴是苏南浙北;中范畴是历史上的苏州、松江、嘉兴三府;核心范畴是苏州地区。
上海郊区操吴语,而现在的所谓“上海话”,是以吴语为骨干,揉杂了苏北、广东、北方
等方言的大拼盘。)本地农民常把呈弧形凸起的现象称为“鲎”。让我来举几个例子:驼
背,当地称为“鲎背”;头部不慎撞物而起肿块,当地称为“鲎块”;木匠刨木板时常说
:中间还“鲎起”一点需要刨平;农民在平整土地时,常会蹲下寻找“鲎高”处然后削平
;天气闷热时干活,大家都会说:热煞人,“鲎出”一身痱子。甚至把“鲎”的含义扩展
延伸为拥堵、遮蔽、刺目,不爽快,创造出极为微妙的“鲎势”一词。天气闷热,便说这
天气“鲎势”;窗前有树木,便说这树木“鲎势”;门前堆了建筑材料,便说这材料“鲎
势”;对讨厌的人,便说这人真“鲎势”。寻衅闹事被称为“寻鲎势”。仔细体会一下这
许多例子,我觉得完全和称“虹”为“鲎”是一个语源。
我在探索虹与鲎的联系时,顺手牵羊地找到了小时候父老不准我们以手指虹的历史渊
源。《诗经•鄘风》蝃蝀: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我翻阅了孔颖达、朱熹、程颐等数种权威注疏本,关于这首诗的解释和议论可以编一本书
,这里只引三段话:“蝃蝀,虹也。日与雨交,倏然成质,似有血气之类,乃阴阳之气。
不当交而交者,盖天地之淫气也。”“此刺淫奔之诗。言蝃蝀在东而人不敢指,以比淫奔
之恶,人不可道也。”“淫奔之女,大无贞洁之信。”虽然说得云遮雾罩,扑朔迷离,但
是一点是明白的,居然把彩虹视作淫邪的象征。《幼学琼林》也跟着说:“虹名螮蝀,乃
天地之淫气。”《诗经》是儒家经典,《幼学琼林》是明清二代童蒙必读之书。乡里只要
有读书人,就必然会把这些儒家观念传播乡里。年深日久,虽然乡下人不读书不识字,但
仍会把这种观念代代相传,并发展成为一种民俗忌讳。我相信,我们的父老乡亲在劝诫儿
童不能以手指虹时,他们绝大多数人根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说到这里,我仍心存疑问,
明明是如此美丽的天象,古人何以偏偏要去和“淫奔”产生联想?我和千百年来所有的农
人一样,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甚至怀疑《诗经》的本意并非如此,是后来的这些
儒学大师“歪嘴和尚念歪了经”,曲解了这首诗。
天上的彩虹,对封建统治者来说,是一种政治征兆。史籍记载中充满了对虹的敬畏和
恐惧;地方志中充满了对虹的祥异记载。而对农人来说,则是一种“气象预报”,对虹观
察得最仔细、最准确的是乡下人,大量的农谚便是证明。随着天文气象科学水平的提高,
随着农田锐减和农业人口流动,人们已不再关注彩虹。在江南农村,“鲎”这一民间叫法
可能逐渐消失和被遗忘。
千百年来,彩虹真正吸引人的还是它的美丽,历代诗文中有大量的咏虹佳句。而毛泽
东的《菩萨蛮•大柏地》上阕则是咏虹的绝唱。在中国桥梁史上,北宋时期发明了一
种外形如长虹贯空的木拱桥,这种拱桥跨度很大,没有桥柱。既便于航行,又不易被洪水
冲垮,这便是“虹桥”。虹桥的形象在宋、元、明、清的绘画中比比皆是,而最著名的便
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上海郊区有一地名为虹桥,估计在明清时期这里曾经有过一
座木建的拱桥。如今这个地名因为虹桥机场而闻名全世界。